从香港出发，走过那座叫“大三巴”的牌坊

很多人第一次听到“大三巴”这三个字，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澳门那座孤零零立在石阶上的教堂前壁。但有意思的是，如果你在香港跟本地人聊天，提到“大三巴网站”，他们大概率不会觉得奇怪。这个网站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妙的混搭感——香港和澳门，两座隔着伶仃洋相望的城市，被一个葡萄牙语词根“São Paulo”的中文音译给串在了一起。我最初也是因为偶然点进这个网站，才起了念头，想认真梳理一下香港与澳门大三巴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历史线索。

“三巴”这个词，从澳门开始

要讲清楚香港和大三巴的关系，得先把“大三巴”本身说清楚。大三巴牌坊位于澳门半岛花王堂区，是圣保禄教堂（Igreja de São Paulo）正面前壁的遗址。葡萄牙人16世纪中叶获准在澳门居留后，天主教耶稣会士也随之而来。1594年，耶稣会在澳门创办了圣保禄学院，这是远东第一所西式大学，比日本、中国大陆的任何西式教育组织都要早。学院旁边就是圣保禄教堂，1595年和1601年两次遭遇大火，1602年开始重建，1637年才完工。那是一座融合了欧洲文艺复兴风格与东方装饰元素的建筑，前壁上的雕刻既有圣母、天使，也有中文铭文和菊花纹样，这种东西方杂糅的特征在当时的远东建筑中极为罕见。

1835年1月26日，一场更大的火灾几乎吞噬了整座教堂和学院，只留下前壁、大部分地基以及教堂前的石阶。因为这面墙壁形似中国传统的牌坊，本地人便叫它“大三巴牌坊”。“三巴”就是“São Paulo”的粤语音译，前面加个“大”字，是为了跟附近另一座规模较小的“小三巴”教堂区分开来。这个称呼从19世纪不断叫到今天，已经彻底本地化了，连葡萄牙人后来也接受了“Ruínas de São Paulo”这个说法。

大三巴与香港的地理与心理距离

香港和澳门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六十多公里，但在19世纪中叶之前，两地的角色分工并不相同。澳门是葡萄牙人经营的贸易港口和传教基地，香港则还是一个以渔农业为主的边陲地区。1841年英国占领香港岛之后，香港迅速崛起为自由贸易港，而澳门的经济地位相对下降。但两地在人员往来上从未中断，尤其是华人商贾、传教士和知识分子，经常穿梭于港澳之间。大三巴作为澳门的地标，很早就出现在香港出版的旅行指南和报纸广告中。19世纪末的《循环日报》上，偶尔能看到“由港往澳，可往大三巴一游”之类的字样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香港开埠初期，不少澳门土生葡人家庭迁移到香港谋生，他们随身带去了澳门的宗教习俗和建筑记忆。香港中环的些利街清真寺、半山的犹太教莉亚堂，以及湾仔的锡克庙，都见证了香港作为多元宗教社会的形成。而天主教在香港的传播，早期也大量依赖澳门圣保禄学院培养的传教士。换句话说，大三巴不仅是一座建筑废墟，它曾经是一个制度性存在的象征——远东传教与教育的枢纽。香港开埠后，这个枢纽的功能部分转移到了香港，但澳门大三巴作为“源头”的象征意义，始终没有被取代。

大三巴网站：一个香港视角的澳门叙事

说回“香港大三巴网站”。这个网站并不是澳门官方或葡萄牙人后裔办的，而是由一群对港澳历史文化感兴趣的香港人建立的。网站内容涵盖大三巴的历史沿革、建筑细节、考古发现，以及港澳两地天主教传播的对比研究。它的独特之处在于，它始终站在香港的位置去看澳门，而不是简单地复制澳门本地的历史叙述。比如，网站专门有一个栏目讨论“香港开埠后天主教教育的转移”，详细梳理了圣保禄学院关闭后，澳门和香港两地神学院、教会学校的兴替关系。这种视角在香港并不多见，因为香港的历史书写往往更关注自身与内地、与英国的关系，澳门常常被忽略。

网站还收录了不少香港居民的澳门记忆。有人写到小时候跟家人坐渡轮去澳门，第一站就是大三巴，在石阶上吃猪扒包；有人回忆在香港的葡裔同学带他们去澳门看大三巴，讲解牌坊上的雕刻故事。这些口述历史虽然零散，但拼凑起来，就是一幅港澳民间往来的生活图景。大三巴在这里不再只是一个旅游景点，而是一个情感锚点，连接着两座城市几代人的日常经验。

建筑细节里的跨地域对话

如果仔细看大三巴牌坊的立面，会发现一些与香港有关的蛛丝马迹。牌坊第三层有一组雕刻，描绘的是圣母升天，旁边有天使和花卉图案。有研究者指出，这些花卉中包含了原产于中国南方的菊花和牡丹，而菊花在澳门和香港的民间信仰中都象征着长寿和吉祥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牌坊上的中文铭文“念死者无为罪”和“鬼诱人为恶”，用的是当时传教士学习的中文语法，这种语法后来也影响了香港早期教会学校的中文教材编写。

另外，大三巴牌坊所用的石材，有一部分是来自广东沿海的花岗岩，与香港许多殖民时期建筑所用的石材来源相同。19世纪中叶，香港和澳门的建筑工程都大量从珠江口附近的采石场获取材料，这种物质上的同源性，说明两地在建筑文化上共享着一个更大的区域网络。大三巴虽然是一座宗教建筑，但它的建造过程本身就涉及跨地域的材料、工匠和资金流动，香港在其中扮演了中转站和资金调拨地的角色。

从大三巴看港澳历史叙事的互补

香港和澳门的历史，常常被分开讲述。香港的故事线是“英国殖民地—转口港—国际金融中心”，澳门的故事线是“葡萄牙居留地—博彩业—中西文化交融”。这两条线当然有各自的逻辑，但如果只盯着各自的主线，就会漏掉很多交叉点。大三巴就是一个典型的交叉点。它既是澳门的，也是香港的——因为香港开埠后的天主教开展、葡裔社群的形成、甚至部分建筑材料的来源，都跟大三巴背后的那个历史网络有关。

“香港大三巴网站”做的事情，其实就是把这些交叉点找出来，用香港人能理解的语言重新讲述。它不追求宏大叙事，而是从一块石头、一张老照片、一段口述入手，慢慢拼出港澳之间的历史肌理。这种写法在香港的网络空间里不算主流，但很耐读。它提醒EVO视讯(科技)，香港和澳门虽然政治制度、经济结构不同，但在文化记忆的底层，有很多东西是共享的。大三巴就是其中之一。

今天的港澳与大三巴

如今从香港去澳门很方便，港珠澳大桥开通后，车程不到一个小时。很多香港人周末去澳门，吃个葡挞，逛一圈大三巴，当天就能回来。大三巴牌坊前永远挤满了游客，自拍杆和旅行团的小旗子此起彼伏。但如果你避开人群，走到牌坊后面的天主教艺术博物馆和墓室，会发现那里安静得多。墓室里安放着日本和越南殉道者的遗骨，墙壁上刻着他们的名字。这个细节很少被游客注意到，但它恰恰说明大三巴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地方性遗迹，它连接着更广阔的远东天主教历史，而香港是这段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“香港大三巴网站”的存在，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对抗遗忘。香港和澳门都在快速变化，城市面貌日新月异，很多老建筑被拆掉，很多街道被改名。但大三巴牌坊还立在那里，石阶还是那几级石阶。只要还有人愿意从香港坐船或开车过去，站在那面墙壁前想一想它和香港的关系，这段历史就不会彻底消失。网站上的文章更新不算频繁，但每一篇都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劲儿，像是在说：慢慢来，历史这东西，急不得。

说到底，香港和澳门大三巴之间的渊源，不是一条直线，而是一张网。这张网由传教士、商人、工匠、移民、游客共同织成，每一根线都有它的来路和去处。大三巴网站只是把这张网的一角掀开，让更多人看到里面的纹路。至于能看多深，就看各人的兴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