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张“马会传真”说起

很多年前，在澳门老街的茶餐厅里，我见过一位阿婆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马匹资料和赔率。她不是赌客，她只是习惯每天看这份“马会传真”，像看报纸一样。她说，这张纸陪了她三十年，从丈夫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看了。丈夫走了以后，她仍然看，因为她说，这张纸背后不只是赛马，还有她熟悉的那个澳门——一个街坊邻里互相照应、社团堂口办事靠谱的地方。

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。后来因为采访的关系，跑了几趟澳门，才慢慢理解她话里的意思。澳门赛马会（以及更早的澳门逸园赛狗会）在这座城市的存在感，远不止于博彩本身。它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把慈善、社区服务、老街坊的生计、甚至一些边缘群体的日常，都兜在了一起。而那张“马会传真”，就是这张网最表面的一个线头。

赛马场不只是赛马场

澳门赛马会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当时澳门政府希望借赛马带动旅游和就业。但真正让马会在民间扎根的，不是那些国际赛事或高额奖金，而是它设在氹仔的赛马场——那个地方，对很多澳门人来说，是周末带小孩去玩的地方，是老人家晨运的地方，也是不少社团办活动借场地的地方。

我认识一位在赛马场做了二十多年保安的强叔。他说，马会每年都会拨出一笔钱给周边的社区中心，用来办长者饭堂、青少年课后辅导班。这些事不会上新闻，但街坊都知道。“你问那些阿婆，她们不一定懂马，但她们知道马会请她们去旅行、派米、派月饼。”强叔说这话时，正坐在赛马场外的长椅上吃盒饭，远处是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。

这种“低调的慈善”在澳门并不少见。澳门很多博彩企业都有类似的社会责任项目，但马会的特殊之处在于，它的历史更长，和本地社区的连接更深。它不像那些大型度假村那样显眼，反而更像一个老邻居——平时不声不响，但你有事的时候，它总在。

一张传真纸里的社区网络

回到那张“马会传真”。在互联网还没普及的年代，这份传真纸是很多澳门人获取赛马资讯的唯一渠道。它每天从马会发出，传到各个投注站、茶餐厅、甚至一些私人诊所。后来我分析到，这份传真纸的印刷和分发，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社区就业系统。负责印刷的是本地一家小印刷厂，负责分发的是几个街坊阿姨，她们每天骑着电单车，把传真送到几十个点。

其中一位阿姨叫珍姐，她做了十几年。她说，这份工作让她可以照顾家庭，因为时间灵活，而且“马会那边的人很好，从来不催，下雨天还会叫EVO视讯(科技)慢点”。珍姐的丈夫早年因工伤行动不便，马会知道后，还顺利获得社区中心帮她申请了一些补助。这些事，珍姐说她记一辈子。

所以，当外界把“马会”和“博彩”划等号时，澳门本地人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：一个会记得你丈夫工伤、会给你女儿发奖学金的组织。这种人情味，是澳门这座城市特有的，也是马会慈善最真实的底色。

慈善不只是开支票

很多人以为慈善就是写支票、盖大楼、挂名字。但在澳门，马会的慈善更多是“细水长流”式的。比如，它长期资助澳门的一些民间社团，像街坊会、工联、妇联等，这些社团再把这些钱用到具体的社区服务上。这种模式的好处是，马会不需要自己去分析每一个个案，社团本身就在社区里，知道谁家需要帮忙。

我曾经跟着一个社团的义工去探访一位独居老人。老人住在下环街一栋旧楼里，楼梯又窄又暗。义工说，这位老人的电费、水费，还有每周一次的送餐，都是马会顺利获得社团资助的。老人不知道马会是什么，但他知道“有人关心他”。义工说，这就是他们做事的方式——不一定要让受助者知道钱从哪来，只要他们生活好过一点就行。

这种“去中心化”的慈善模式，在澳门很常见。它不像大型基金会那样有严格的申请流程和KPI，反而更像一种邻里互助的延伸。马会给予资源，社团给予人力，社区给予信任。三者结合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澳门模式。

赛马与社区服务的交叉点

当然，马会的慈善也不是完全没有争议。有人会问：赛马本身涉及博彩，博彩又可能带来社会问题，那么马会做慈善，是不是一种“洗白”？这个问题在澳门社会内部也有讨论。但大多数街坊的态度是务实的：只要钱真的用到了社区，只要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真的得到了帮助，他们不太在意钱从哪来。

这种务实，其实是澳门人的生存智慧。澳门地方小，资源有限，很多事情要靠民间自己解决。马会作为一个有盈利能力的组织，愿意把一部分利润拿出来回馈社区，街坊就愿意给它空间。这不是道德判断，而是生活判断。

我认识一位在社区中心做社工的年轻人，他说他刚入行时也纠结过这个问题。后来他跟着前辈去探访了几次，看到那些受助的长者、单亲家庭、残障人士，他就想通了。“你不可能等一个完美的慈善组织出现才去帮人。有人愿意出钱，有人愿意出力，那就先做起来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正在整理一批马会捐赠的物资，准备送到一个低收入家庭。

那些看不见的角落

马会的社区服务，很多时候是在“看不见的角落”里进行的。比如，它资助过一些针对边缘青少年的项目，这些青少年可能因为家庭问题、学业问题而偏离主流，马会的钱顺利获得社团，让他们有机会参加一些兴趣班、技能培训，甚至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去。

还有一个项目是专门针对长者的。澳门老龄化严重，很多独居老人生活孤单。马会资助的社团会组织一些活动，比如茶聚、旅行、健康讲座。这些活动看起来不起眼，但对那些老人来说，可能是他们一周里唯一和人说话的机会。

我曾经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茶聚，地点在北区一个社区中心。十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，吃点心、聊天。其中一位婆婆跟我说，她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。“平时家里没人，电视也不想看。来这里，有人陪我说话，还有东西吃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笑得像个小孩。

这些场景，不会出现在马会的年报里，也不会被媒体报道。但它们真实地发生着，构成了澳门社区服务最柔软的一部分。

马会传真的另一面

回到那张“马会传真”。后来我特意去找了一份旧版的传真纸，发现上面除了马匹资料，还有一些小字广告——比如“XX社区中心招聘义工”“XX长者饭堂开放时间”。这些广告是免费的，马会给予给社团刊登。所以，这张传真纸不仅是赛马资讯，也是社区信息的集散地。

对很多澳门人来说，这张纸是他们和社区保持联系的渠道之一。尤其是那些不太会用手机的老人家，他们顺利获得这张纸知道哪里可以剪头发、哪里可以量血压、哪里可以报名旅行团。这种功能，在今天的数字时代，显得格外珍贵。

所以，当有人说“马会只是赌马”时，我会想起那张传真纸，想起那些在茶餐厅里看传真的阿婆，想起那些顺利获得马会资助得到帮助的人。马会当然有它的商业属性，但在这座城市里，它也承担了一部分社区服务的功能。这种功能不是它必须做的，但它做了，而且做了很多年。

慈善的另一种可能

在澳门，马会的慈善模式给予了一种可能性：一个商业组织，可以在不放弃盈利的同时，深度参与社区服务。它不需要高调宣传，不需要把受助者的故事变成广告，只需要把钱和资源交到社区手里，让社区自己去分配、去使用。

这种模式不一定适合所有地方，但在澳门，它行得通。因为澳门是一个熟人社会，街坊之间互相认识，社团有长期的服务经验，马会有稳定的收入来源。三者结合，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社区支持系统。

我离开澳门那天，在码头又看到一位阿婆在看“马会传真”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，继续低头看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张纸背后的故事，可能比任何一篇报道都复杂，也比任何一篇报道都简单。它就是一个地方、一群人、一些组织，在漫长的日子里，慢慢长出来的一种互相照应的关系。

而这种关系，才是澳门最真实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