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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澳眼中的澳门: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旧时光

老澳眼中的澳门: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旧时光

admin 2026-10-23 13:25:51 澳门 1608 次浏览 0个评论

老澳眼中的澳门: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旧时光

我是在澳门出生、澳门长大的。小时候住在风顺堂区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巷里,巷口有棵老榕树,树根把石板路顶得七拱八翘。那时候放学回家,总要经过三盏黄黄的路灯,灯下永远坐着几个摇蒲扇的阿婆,她们讲的话我半懂不懂,只记得蒲扇摇出来的风带着花露水的味道。如今我五十几岁了,搬过几次家,却始终没离开过这座小城。别人来澳门看的是大三巴、赌场、旅游塔,我看到的却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,细细的,密密的,藏着说不完的故事。

澳门的老巷子有个特点,你从地图上根本看不出它的走向。荷兰园正街旁边有条叫“臬子巷”的,名字怪得很,走进去不过百来步,却拐了三个弯,每个弯都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。巷子两边的墙是那种老式的青砖,砖缝里长着蕨草,下雨天会渗出细细的水珠。我阿公说,这种巷子以前是“围”和“里”演变来的,早年澳门华人聚居,为了防海盗,房子挨着房子建,中间只留一条缝,后来缝越留越宽,就成了巷。你站在巷口往里看,能看到晾衣竹竿上挂着的校服、被单,还有成串的咸鱼和腊肠。风一吹,咸鱼味、洗衣粉味、还有谁家煲汤的药材味,全搅在一起,那才是澳门真正的味道。

福隆新街的旧时光,不只是红窗门

福隆新街算是保存得最完整的老巷了。红窗门、灰墙、青石板路,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可老澳们记得的,是另外一些东西。我细个时,福隆新街还没变成手信街,街上开着好几家“二厘馆”——就是最便宜的茶馆,一张茶桌坐八个人,一壶茶两分钱,点心就摆在门口的大蒸笼里,要吃什么自己端。我阿爸带我去过一回,他叫了一碟马拉糕,我嫌太甜,他就把自己那碟萝卜糕推给我,说:“食啦,细佬哥食多啲先会长肉。”那时候福隆新街的晚上很静,红窗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偶尔有唱粤曲的声音飘出来,咿咿呀呀的,像在讲古。

后来福隆新街的“二厘馆”一间间关了,变成了卖杏仁饼、肉干、花生糖的铺头。游客们挤在门口试吃,塑料袋哗哗响。可你只要往横巷里拐一步,比如那条叫“清平巷”的,立刻安静下来。巷子里还有人家住,门口摆着拖鞋、扫帚,墙上钉着绿色的旧信箱,有些信箱的锁已经锈死了,主人也不换,就那么挂着。我有个老友住在清平巷尽头,他家的木门有一百多年了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,关帝和秦琼的脸都模糊了。他阿婆还在的时候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门口支一张小桌,泡一壶普洱,摆两只杯。她说:“三点三,饮茶先。”这是澳门老巷子里最固执的时钟,比教堂的钟声还准。

关前街的“烂鬼楼”,其实不烂

关前街有段路,老澳叫它“烂鬼楼”。这名字听着吓人,其实跟鬼没关系。早年那里有座“烂鬼楼”,是葡萄牙人建的,后来荒废了,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,再后来周围开了很多卖旧货的摊子,名字就这么叫开了。我十几岁时,常去那淘旧书。摊主是个跛脚的阿伯,坐在一张藤椅上,脚边放个铁皮罐,你挑好书,自己往罐里扔钱,他看都不看。我买过一本一九六几年的《澳门指南》,里面夹着一张旧船票,是“澳门—香港”的,票价才几毫子。那本书现在还在我书架上,纸都黄了,翻起来有一股霉味,可我就是舍不得扔。

烂鬼楼这一带,房子都是两三层高的老唐楼,外墙刷着黄、绿、粉几种颜色,有些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阳台上种着各种花草,最常见的是“落地生根”,叶子肥厚,边上长着一排小芽,掉到地上就能活。这种花在澳门老巷子里到处都是,像这里的人一样,随便往哪一扔,都能扎下根来。我有个表姐嫁去了香港,每次回来都说:“澳门啲巷仔仲系咁窄,啲楼仲系咁旧。”可她说这话时,眼睛是亮的,因为她在香港住的是三十几楼的公寓,窗外只有海和天,没有巷子,没有邻居在阳台喊你收衫。

三盏灯,不只是灯

三盏灯严格来说不算巷子,是一个圆形地,可老澳都知道,真正的三盏灯藏在它周围那些放射状的小巷里。我读中学时,有个同学住在“亚利鸦架街”的一条横巷,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。他阿妈在巷口开了一间“士多”,卖汽水、饼干、香烟,还有散装的“和路雪”雪糕。夏天放学,EVO视讯(科技)几个同学凑钱买一瓶大支装的可乐,你一口我一口,喝完把玻璃瓶还回去,退两毫子。那间士多现在还在,只是不卖散装雪糕了,改成了快递代收点。老板还是那个老板,头发全白了,坐在门口看报纸,有人来取快递,他就从老花镜上面看人一眼,慢吞吞地翻本子。

三盏灯一带住着很多缅甸归侨,所以这里的巷子里能吃到最正的缅甸鱼汤粉。我有个缅甸华侨朋友,叫阿强,他阿妈做的鱼汤粉,汤底要用鲩鱼熬三个钟,加香茅、姜黄、蒜头,最后撒一把芫荽。他家住在“罗利老马路”旁边一条叫“侨乐巷”的,巷子短得只有五六个门牌,可一到周末,整条巷子都是鱼汤的香味。阿强说,他阿妈刚来澳门时,一句广东话不会讲,就在巷子里摆摊卖鱼汤粉,一碗一碗卖,卖了几十年,把三个孩子都供上了大学。现在阿妈不在了,阿强接手了铺头,还是在那条巷子里,还是那口锅,还是那个味道。我每次去,他都多给我加一勺鱼汤,说:“你系老澳,识食。”

巷子里的声音和气味

澳门的巷子是有声音的。清晨五点多,送面包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来,后座绑着几个大铁箱,里面是刚出炉的猪仔包、菠萝包。面包的甜香从箱缝里漏出来,飘满整条巷。然后是收买佬的吆喝声:“收买烂嘢——旧书旧报纸——烂铜烂铁——”声音拖得很长,像唱歌一样。再晚一点,卖豆腐花的阿婆推着木头车出来了,车上放着一个大瓦缸,豆腐花舀出来雪白滑嫩,撒一层黄糖粉,五毫子一碗。阿婆不用吆喝,她那个木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就是招牌,听到声音,各家各户就拿着碗出来了。

下午三四点,巷子里会响起“叮叮”的凿木声。那是做木工的师傅在干活。澳门老巷子里藏着不少手艺人,做木雕的、做神香的、做竹升面的、做杏仁饼的。我认识一个做神香的阿伯,他的铺头在“草堆街”一条横巷里,不到十平方,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神香,红的黄的,味道浓得呛人。他做神香做了五十几年,从十几岁做到七十岁。他说以前澳门人家里都烧香,现在少了,年轻人不兴这个。可他还是每天做,做多少算多少。我去看他时,他正把一把香往竹签上缠,手指头被香粉染成了红色。他说:“你闻下,呢啲香系用真正檀香粉做嘅,唔系化学嘢。”我凑近闻了闻,那股味道很沉,很旧,像从很久以前飘过来的。

巷子里的旧时光,其实还在

很多人说澳门变了,变得太快,变得太吵。赌场越开越多,游客越来越多,老铺头越关越少。这话没错,可也不全对。你只要往那些巷子里多走几步,就会发现旧时光还在。它藏在“十月初五日街”那间开了八十年的旧书店里,藏在“新马路”后面那条叫“炉石塘”的巷子里,藏在“大三巴”旁边“恋爱巷”尽头那面爬满薜荔的墙上。我阿婆以前常说:“澳门嘅巷仔系唔会消失嘅,就算拆咗起新楼,个名仲喺度,个位置仲喺度,你行过仲系会觉得熟口熟面。”她说得对。巷子就像这座城市的掌纹,你摊开手,它就在那里,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每一条都通向你记忆里的某个角落。

我现在住的地方离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。有时晚上散步,我会特意绕过去看看。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,树根还是把石板路顶得七拱八翘。只是三盏黄黄的路灯换成了白的,灯下摇蒲扇的阿婆们不见了,换成几个后生在抽烟、看手机。我站在巷口,闻到的还是咸鱼味、洗衣粉味、药材味。风一吹,楼上有人晾的衫在飘,白的、蓝的、花的,在灯光里晃来晃去。我突然觉得,那些旧时光其实没走,它们只是躲进了巷子的更深处,等着你哪天走进去,再撞个满怀。

前几天,有个从北京来的朋友问我:“澳门除了赌场,还有什么好看的?”我说:“你跟我行啦,我带你行巷仔。”我带他走了福隆新街、关前街、三盏灯、草堆街,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拿着相机拍个不停,说:“没想到澳门还有这样的地方。”我说:“这样的地方多着呢,你一次行唔晒。”晚上EVO视讯(科技)在三盏灯那间缅甸鱼汤粉铺头食饭,阿强照例多给我加了一勺鱼汤。我朋友喝了一口,说:“这味道真特别。”我说:“系啊,呢个就系澳门嘅味道,你喺赌场度系食唔到嘅。”

食完饭,我送他去坐车。经过一条巷子时,他突然停下来,指着巷口那盏路灯说:“你看,那盏灯下面有个阿婆在摇扇子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真的有个阿婆坐在那里,摇着蒲扇,旁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,里面在放粤曲。那一瞬间,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回到了那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。我对我朋友说:“你睇,澳门嘅旧时光,仲喺度。”

本文标题:《老澳眼中的澳门: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旧时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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