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从jmcomic2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手机屏幕上的电量标红，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。我站在路边等公交，风从巷子口灌过来，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凉。这条巷子我走了不下几百遍，从初中开始，每次放学都从这里抄近道回家。可今天不知怎么的，脚步特别沉，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，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
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就是在jmcomic2里翻了一下午的漫画，眼睛酸得不行，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画面和台词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。我本来只是想找一本以前看过的老漫画，结果一进去就停不下来，一本接一本地翻，时间就这么没了。出来的时候，外面的世界反而显得有点不真实，路灯亮着，行人匆匆，每个人都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有我站在那儿，像个迷路的人。

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

公交车迟迟不来，我索性决定走回去。反正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，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走，闭着眼都能摸回家。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枝丫伸得老长，把路灯遮得严严实实，树底下黑漆漆的一片。我踩着树影往前走，脚底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的，有几处裂了缝，长出了野草。小时候我总喜欢踩着那些裂缝走，觉得像是在玩什么冒险游戏，现在再看，只觉得这些裂缝怎么这么深，像是要把人吞进去似的。

巷子两边的房子也变了。有几户人家把老墙推了，盖起了小楼，贴着亮堂堂的瓷砖，装着防盗门，门口还停着电动车。可再往前走几步，又能看到那些没变的老房子，灰扑扑的砖墙，木头窗框上刷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有一家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仙人掌，我记得小时候它就在那儿，这么多年了，居然还活着，只是长得歪歪扭扭的，像个小老头。

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，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是煤炉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炒菜的油烟。我扭头一看，是那家卖豆腐脑的早点摊，这会儿已经收了，但炉子还没完全灭，余温把空气烘得暖烘烘的。这家摊子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儿，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，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磨豆浆，蒸包子。我上小学的时候，我妈有时候懒得做早饭，就给我两块钱，让我来这儿吃一碗豆腐脑加一根油条。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，现在路过，却连停下来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了。

那些被我忘掉的事情

继续往前走，经过一个拐角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这个拐角以前有个修车摊，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，姓什么我忘了，只记得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。我上初中的时候，自行车链条断了，就是在他那儿修的。他一边修一边跟我聊天，问我学习怎么样，将来想干什么。我说我想当画家，他笑了笑，说画画好啊，能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画出来，比什么都强。后来我高中毕业，没考上美院，再后来就再也没碰过画笔。那个修车摊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，老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想到这里，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那时候的我，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画家呢？明明连素描都画不好，色彩也分不清冷暖，可就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，觉得只要自己想做的事，就一定能做成。现在呢，每天上班下班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，做的全是些跟画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。偶尔想起来，也只是叹口气，然后继续埋头干活。

遇见那个背着书包的自己

走到巷子尾的时候，路灯忽然闪了一下。我抬头看了看，灯泡上积了一层灰，光线昏黄昏黄的，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就在这时候，我看见前面有个小孩，背着个大书包，低着头慢慢走。书包太重了，把他的肩膀压得一边高一边低，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，像是随时要栽倒似的。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，袖口有点脏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，鞋带松了，拖在地上。

我愣了一下，因为这身打扮太熟悉了。我上初中的时候，也是这么穿，也是背这么大一个书包，也是这么低着头走路。那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走这条巷子，脑子里想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事：今天数学考砸了怎么办，明天要交的作文还没写，隔壁班的那个女生今天看了我一眼，是什么意思。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，现在想起来，连那个女生的名字都记不清了。

那个小孩走得很慢，我也走得很慢，就这么跟在他后面。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了，蹲在地上，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包干脆面，撕开袋子，把调料撒进去，捏碎了，仰头往嘴里倒。他吃得很专注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碎屑掉在校服上也不管。我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，看着他的后脑勺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因为我认出来了，那个小孩就是我自己。或者说，是十几年前的我。那时候我也经常在这棵槐树底下停下来，吃一包五毛钱的干脆面，觉得这就是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。那时候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，也不去想将来会怎么样，只是单纯地觉得，放学路上有一包干脆面吃，就已经很满足了。

他看不见我

我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，可脚像生了根一样，怎么也迈不动。我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，把空袋子揉成一团，塞进书包侧兜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得还是那么慢，书包还是那么重，可他的步子很稳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时候我每天走这条路回家，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念头：总有一天，我要离开这里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。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，也不知道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，可我就是这么相信着，像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。后来我真的离开了，去了别的城市，做了别的工作，可那种相信的感觉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。

那个小孩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，什么都没看见，然后转过身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涌上来，堵在嗓子眼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回家的路其实很短

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，直到手机忽然响了一声，是低电量提醒。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上面还开着jmcomic2的页面，停在某一本漫画的最后一页。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，看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，却把自己最初的样子给忘了。

其实回家的路很短，从巷子口到我家楼下，也就五六分钟。可这五六分钟里，我想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追过一只猫，想起下雨天踩水坑把鞋弄湿了回家挨骂，想起跟同学在这条路上打打闹闹，把书包扔来扔去。那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，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。

走到楼下的时候，我抬头看了看，家里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，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。我站在那个影子里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也许那个最初的自己并没有消失，他只是藏在了某个地方，等着我偶尔路过的时候，出来跟我打个照面。

我掏出钥匙，开了楼下的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照着我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我忽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把jmcomic2的页面关掉了。然后我打开备忘录，在里面打了一行字：明天去买一包干脆面，要五毛钱那种的。

打完这行字，我自己都笑了。可笑着笑着，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人这一辈子，走再远的路，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最开始的地方。那个背着大书包、吃着干脆面的小孩，他其实不断都在，只是我走得太快了，把他落在了后面。现在我知道了，回家的路上，慢一点也没关系。反正路就那么长，总会走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