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澳门氹仔一家茶餐厅的卡座里，Coco用吸管搅着冻柠茶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——三个从东北来的大姐，输光了预算，她帮忙叫了车，又塞了两百块港币让她们路上买点吃的。换作两年前，这种“倒贴”的事她绝不会干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码佣、流水、叠码仔的抽成比例，谁有闲心管客户回不回家。

“你问我两千万怎么欠下的？其实我自己也复盘了无数遍。”Coco摘下卡地亚手镯放在桌上，金属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最开始就是贪。2019年那会儿贵宾厅生意好做，客人一晚上打几百万流水，我光码佣就抽十几万。钱来得太快，人就飘了。买包、买表、租四季的套房当办公室，每个月开销没有五十万打不住。但我没想过，这行是靠天吃饭的。”

从月入百万到负债两千万，中间只隔了一个“赌”字

Coco是2016年入行的，最开始在路氹城一家贵宾厅做公关。她脑子活、记性好，客人喜欢什么烟、喝什么酒、玩哪张台子，她过目不忘。不到两年，手上就攒了二十几个稳定客户，每个月光是公司发的底薪加提成就有七八万。但真正让她赚到钱的，是私下跟客人之间的“合作”——客人赢钱了她拿分红，输钱了她帮忙垫资周转，赚利息。

“说白了就是放数。客人输急了要翻本，我拿自己的钱借给他，日息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不等。刚开始只借给熟客，后来熟人介绍熟人，盘子越滚越大。”Coco说那几年她经手的资金流水少说也有几个亿，自己赚的佣金和利息加起来超过一千万。但问题就出在她把赚来的钱又投进了赌桌——不是自己赌，是借给了一个她以为“绝对跑不掉”的大客户。

那个客户是浙江做房地产的，在贵宾厅里前后输了八千多万。Coco借给他一千五百万，对方拿了一块上海郊区的土地做抵押。结果2021年楼市调控，那块地砸在手里卖不出去，客户资金链断裂，人直接失联了。Coco手里攥着一纸抵押合同，但土地估值缩水了六成，就算拍卖也拿不回本金。

“那一千五百万里有八百万是我自己的积蓄，剩下七百万是跟同行拆借的。同行要利息，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十几万的利息在滚。”为了填窟窿，她开始刷信用卡、借网贷，甚至把父母在珠海的一套房子偷偷做了抵押。到2022年春天，她的总负债已经突破两千万，其中光利息每个月就要还四十多万。

被“叠码”反噬的那几个月，她连手机都不敢开

最崩溃的时候是2022年6月。澳门因为疫情封了两次关，游客进不来，贵宾厅生意归零。Coco没有收入，但债主不会因为疫情就免了她的利息。她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是6月18号，她同时收到三张信用卡的逾期通知，还有两个同行在微信上直接问她“什么时候能还钱”。

“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，躲在氹仔一个朋友家的客厅里，三天没出门。冰箱里只有半打啤酒和一盒快过期的蛋挞。”她说那三天她想了很多，甚至想过跳海。但最终没跳的原因很怂——“我怕水，而且我妈还在珠海，我死了她怎么办。”

第四天，她打开手机，发现微信里除了催债的，还有一条消息是以前一个客户发的。那个客户是福建做鞋材生意的，早年在她手里输过几百万，后来戒赌回老家开了工厂。他问Coco是不是遇到困难了，说“你要是撑不住，来我厂里帮忙，工资不高但稳定”。Coco看着那条消息哭了很久，但没回。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以前的客人。

还债第一步：把“人设”卖了

真正让她动起来的是债主上门。2022年8月，两个借给她钱的同行直接找到她父母在珠海的住处，在楼下蹲了一整天。Coco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澳门跟一个地产中介谈卖车的事，那辆保时捷卡宴是她2019年花一百多万买的，开了三年，二手评估价只剩四十万。

“我妈在电话里声音都在抖，说楼下有两个男人不断不走。我当时就崩溃了，觉得自己特别不孝。”她当天就把车卖了，四十万全部转给了那两个同行，又签了一份分期还款协议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可能做的事——把衣柜里所有的名牌包和首饰拍照发到二手平台上卖。

“爱马仕、香奈儿、劳力士，加起来卖了差不多两百万。有些包是我当年配货配了几十万才拿到的，卖的时候心在滴血。但没办法，面子不能当饭吃。”Coco说卖包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，只有四个字：“从头来过。”底下没有一个同行点赞，只有几个以前不怎么联系的朋友私信问她怎么了。

从贵宾厅公关到外卖骑手，落差比想象中大

2022年底，澳门还没完全开关，Coco经人介绍去了一家茶餐厅做兼职。早上六点起床，帮忙备料、打包外卖，中午骑电单车送餐，不断干到晚上八点。一个月工资一万二，包两餐。她算了算，这笔钱刚好够还最低还款额，但离还清本金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“送外卖的时候最怕遇到以前的客人。有一次我拎着两盒叉烧饭走进氹仔一个高档小区，电梯门一开，里面站着我以前的一个大客户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认出来，因为我戴着口罩和头盔。但我认出他了，他手上那块百达翡丽还是我陪他去香港买的。”Coco说那次之后她哭了一整晚，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。“哭解决不了问题，欠的钱不会因为我哭就少一分。”

转机出现在2023年春天。澳门开关后游客暴增，但贵宾厅生意已经大不如前——国家打击跨境赌博，很多厅关了，叠码仔这个行当基本被扫进了历史。Coco以前的一个同行转行做了直播带货，主要是卖澳门手信和化妆品。她找Coco合作，说“你形象好、口才也好，不如试试”。

Coco一开始很抗拒，觉得直播太low，跟以前贵宾厅里一掷千金的氛围差太远。但她试播了第一场就发现，自己以前跟客人聊天的那套本事在直播间里完全用得上——会讲故事、会活跃气氛、知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掏钱。第一场直播卖了七千多块，佣金到手一千四。钱不多，但让她看到了希望。

还债路上最关键的三个决定

现在回头看，Coco觉得自己能爬出债务泥潭，靠的是三个决定。第一个是“断舍离”——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，包括那些代表着她过去辉煌的奢侈品。“那些东西留着只会让我活在幻觉里，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月入百万的Coco姐。但现实是我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。”

第二个决定是“不碰赌”。她说以前在贵宾厅里见惯了输赢，总觉得钱就是数字。但负债之后她才明白，赌桌上没有赢家，只有庄家。“我现在连六合彩都不买，朋友叫我打麻将我也不去。不是怕输钱，是怕那种‘下一把就能翻本’的念头又冒出来。”

第三个决定是“跟家人坦白”。2023年夏天，她回珠海跟父母吃了一顿饭，把自己欠债的事全盘托出。她爸听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“房子没了可以再买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”。她妈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自己的养老金，凑了二十万给她。“那二十万我到现在没动，就放在一张卡里。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一眼余额，提醒自己不能辜负他们。”

到2024年底，Coco的债务已经从两千万降到了八百万左右。其中三百万是直播带货赚的佣金，两百万是卖掉以前投资的一个小铺位，还有三百万是跟债主协商后减免的利息。“我跟每个债主都谈了，告诉他们我现在的收入情况，承诺每个月还多少。大部分人还是讲道理的，只要你让他们看到你在还，不是赖账。”

那些还在泥潭里的人，她想说几句话

现在Coco每天的生活很规律：早上七点起床，送完孩子上学（她2023年再婚了，对方是个做物流的普通人，不知道她以前的经历），然后去直播间选品、对脚本，下午直播三到四个小时，晚上复盘数据。一个月收入稳定在五到八万，好的时候能过十万。虽然跟以前没法比，但她觉得踏实。

“我见过太多还在这个圈子里挣扎的人。有些是以前的同行，欠了几百万还在拆东墙补西墙；有些是以前的客人，输了钱想翻本，越陷越深。”Coco说她不会劝别人“别赌”，因为赌徒听不进去。她只会说一句话：“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，就把手机打开，给家里人打个电话。别跟我一样，等到债主上门才后悔。”

至于那两千万的教训，她说自己现在偶尔还会梦到贵宾厅里的场景——水晶吊灯、红色地毯、筹码碰撞的声音。但梦醒之后她看一眼身边熟睡的丈夫和孩子，就知道自己已经走出来了。“钱没了可以再赚，但人要是烂在泥里，就真的爬不起来了。”

采访结束的时候，Coco接了一个电话，是以前一个债主打来的。对方问她这个月能不能多还五千，因为孩子要交学费。Coco想了想说“行，我明天转给你”。挂了电话她笑了笑：“你看，我现在也会跟别人说‘行’了。以前在贵宾厅里，我只会说‘没问题，包在我身上’。那时候是逞能，现在是量力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