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张伟跟平时一样，七点二十出门，七点三十五坐进他那辆黑色奥迪A6L，点火，热车三十秒，然后从小区地库缓缓开出来。他住的那个小区在城东，公司在城西，每天早高峰走环线大概四十分钟。车里放着昨天的财经新闻播客，他习惯性地调低了音量，因为出地库那个坡道有点窄，得专心。

他完全不知道，从他拐上主路的那一刻起，后面就多了一双眼睛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一排眼睛。后视镜里，一辆白色的宝马五系跟在他后面，车头上扎着粉色丝带，再往后，是一辆红色的马自达，车顶贴着个亮闪闪的“囍”字。再往后，还有好几辆车，双闪灯齐刷刷地亮着，像一条长长的蜈蚣，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车屁股后面。

张伟一开始没在意。早高峰嘛，车多正常。他往左变道，那辆宝马也跟着变。他提速，宝马也提速。他减速，宝马也减速。他心想，这哥们儿开车挺稳啊，跟车跟得这么紧。直到他无意中瞄了一眼后视镜，发现后面那辆红色马自达的引擎盖上，用玫瑰花摆了个心形。
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车——黑色奥迪，洗得挺干净，但绝对没有任何婚庆装饰。他确认了一下，自己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，不是西装，副驾驶上放的是电脑包，不是捧花。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——无名指上光秃秃的，连个戒指印都没有。

“什么情况？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播客里正在讲美联储加息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他试着加速，想甩开后面的车队。奥迪的2.0T发动机响应很快，他一脚油门下去，车速从六十提到了八十。后视镜里，那辆宝马也猛地往前窜了一截，双闪灯闪得更急了。张伟甚至能隐约看到宝马车里司机的手在挡风玻璃后面比划，好像在说“跟上跟上”。

他有点慌了。他想起以前看过一个新闻，说有人结婚，头车跟错了，结果整个车队跟着一个陌生人绕了半个城。他当时还觉得好笑，现在轮到自己了。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老婆发个消息，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件事。“我被婚车跟了”？听着像段子。

他决定不理，按原路线走。环线转过去，上了高架，车流稍微稀疏了一些。他保持在最左侧车道，速度定在七十。后面的宝马依然跟着，但距离拉开了一点。张伟松了口气，心想，可能人家就是顺路，一会儿就下高架了。

结果没有。他下高架，宝马也下。他拐进公司所在的那条科技路，宝马也跟着拐。这时候他才发现，后面的车队不止一辆宝马了——红色马自达、一辆白色奔驰、还有两三辆他叫不出牌子的SUV，全都跟着他拐了进来。整条科技路本来就不宽，两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和外卖电动车，这一串婚车涌进来，直接把路堵了一半。

张伟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，楼下有个地面停车场，入口很窄，平时他都是直接开进去。但今天他犹豫了。他要是开进去，后面那串婚车怎么办？也跟进来？停车场保安不得疯掉？

他放慢车速，想靠边停一下，让后面的车先过。结果他往右打方向，后面的宝马也往右；他踩刹车，宝马也踩刹车。他透过后视镜看到，宝马车主摇下了车窗，伸出一只手，朝他挥了挥，那意思是“往前走啊，别停”。

张伟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要不我直接开回家算了。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半秒，因为他已经看到公司楼下的保安老周站在停车场入口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，又看看他后面的车队。

他硬着头皮把车开进了停车场。入口的栏杆抬起来，他缓缓驶入，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。他熄火，坐在车里没动，盯着后视镜。那辆宝马在停车场入口停了一下，似乎犹豫了，然后也拐了进来。红色马自达跟着，白色奔驰跟着，后面的SUV也一辆接一辆地往里挤。本来就不大的地面停车场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
张伟看到老周跑过来，敲了敲宝马的车窗。宝马车主摇下窗，老周弯着腰说了句什么，宝马车主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，然后变成尴尬，最后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。他指了指前面的黑色奥迪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车，然后摊开双手，那意思是“搞错了”。

张伟这时候才推开车门下来。他走到宝马车旁边，宝马车主也下来了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白衬衫，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宝马车主先开口：“哥们儿，你不是头车啊？”

张伟说：“我什么车都不是，我上班的。”

宝马车主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他说：“EVO视讯(科技)今早从城东接亲，头车是一辆黑色奥迪，跟你这个一模一样。EVO视讯(科技)跟了半天，以为你开得快，还想着这头车今天挺猛啊。”

张伟说：“我一路都没发现你们。”

宝马车主说：“你开得挺稳的，EVO视讯(科技)就不断跟着。后来你上高架，我还说呢，这路线怎么跟导航不一样，但想着头车可能抄近道，就没多问。”

张伟问：“那你们真正的新郎新娘呢？”

宝马车主回头看了一眼那串婚车，挠了挠头：“应该还在城东吧……EVO视讯(科技)出发的时候，头车说让EVO视讯(科技)跟着他，结果他可能走另一条路了。”

这时候，宝马车里的手机响了。宝马车主接起来，嗯嗯啊啊了几句，然后对着电话说：“跟错了！跟了一个上班的！EVO视讯(科技)现在在科技路这边……对对对，就是那个写字楼……你别急，EVO视讯(科技)马上掉头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冲张伟苦笑了一下：“新郎官急了，说EVO视讯(科技)怎么全跑了，他一个人在路口等了十分钟。”

张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停车场里那一排婚车，红色马自达的司机也下来了，是个年轻姑娘，穿着伴娘裙，手里还拎着一袋喜糖。她走过来问：“咋了？不走了？”宝马车主说：“走错了，头车不是这辆。”伴娘看了一眼张伟的奥迪，又看了一眼张伟，说：“那这车咋办？”张伟说：“我停这儿上班啊。”

伴娘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喜糖塞给张伟：“那不好意思啊大哥，耽误你时间了。”张伟接过糖，说没事没事，还挺甜的。

接下来的场面有点混乱。宝马车主开始指挥车队掉头，但停车场太窄，好几辆车得倒出去。老周站在入口，一脸生无可恋地挥着手，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”。张伟站在自己车旁边，看着那辆红色马自达艰难地倒车，车顶的“囍”字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忽然觉得这个早上挺有意思的。

他上楼的时候，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。前台小刘问他怎么晚了，他说路上有点堵。小刘说：“我看楼下停了好多婚车，谁结婚啊？”张伟说：“不知道，可能是走错了吧。”

他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电脑，把喜糖放在键盘旁边。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，问：“哟，谁结婚？”张伟说：“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同事说：“那你随份子了？”张伟说：“没有，人家送的。”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他把这事发了个朋友圈，配了一张从楼上拍下去的婚车照片。底下评论炸了，有人说“你直接去当新郎算了”，有人说“这头车当得挺贵啊，油钱谁出”，还有人说“奥迪A6L确实像婚车，我上次也被拦过”。

张伟一条条看，笑着回复。他想起早上那个宝马车主的表情，从困惑到尴尬到苦笑，觉得生活里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，有时候比那些精心安排的事更有意思。他甚至有点后悔没跟那个伴娘多聊两句，至少问问是哪家婚庆公司，以后自己结婚可以避开这个路线。

下午三点，他下楼买咖啡，看到停车场已经空了。老周坐在岗亭里，看到他出来，探出头说：“你那帮婚车走了啊，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包烟。”张伟说：“您抽啊。”老周说：“我不抽，我留着过年。”

张伟端着咖啡往回走，路过自己车的时候，发现引擎盖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花瓣，粉色的，可能是那辆红色马自达上掉下来的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顺手夹进了笔记本里。然后他上楼，继续改那份没写完的季度报告。窗外阳光很好，科技路上车来车往，好像早上那场乌龙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
但张伟知道，明天早上他开车上班的时候，一定会多看一眼后视镜。万一呢？万一又有一队婚车跟着他，万一他开得再快一点，万一他今天穿的是西装——那说不定，他真能当一回头车。不过下次他得提前问清楚，新娘在哪儿，别又跟丢了。